
正月十八,粤西民俗“打蘸”
【正月十八,回乡“打照”】□ 张勇进
天还蒙蒙亮,村子便醒了;不是寻常的醒,是那种从地底里往外冒着的、热蓬蓬的醒。锣鼓声远远地传过来,闷闷的,又沉沉的,一下一下,敲在人的心坎上。我携妻并着她的小黄车,沿着那条走了不知多少回的土路,慢慢往村里行进。路边是些新修的小楼,贴着白晃晃的瓷砖,在清晨的光里有些晃眼。可我的眼睛,却总往那些老旧的、颓圮的泥砖墙上溜,仿佛要从那剥落的灰皮里,看出些旧日的影子来。
今日是正月十八,犁头沙村一年一度的“打照”日子。这“打照”二字,乡音里说来,自有一种古朴的力道,仿佛是人与神,生者与逝者,打个照面,互道一声安好。在外头的人,不论是在衙门里当差的,还是生意场上奔波的,到了这一日,都得想方设法地回来。原村私塾门前便聚满了人,有西装革履的,也有布衣布鞋的,见了面,递一根烟,用家乡话问候几句,神情里便都透出一种共同的、虔诚的等待来。
展开剩余80%龙神庙前的小广场,早已是人声鼎沸了。最惹眼的,是那一排排、一列列,密密匝匝的供桌。上头不供别的,只供着一只只煮得金黄油亮的肥鸡。那鸡昂着头,嘴衔着一朵红纸花,眼睛是用黑豆点上的,炯炯的,仿佛也通着神性。这“千鸡祈福”的场面,一年一度,确是壮观。烟雾缭绕里,鞭炮炸开的红纸屑,像一阵阵急雨,噼里啪啦地落下来,铺了满地。锣鼓声,鞭炮声,人的喧哗声,混在一处,沸反盈天。人的脸,都在这响声里,被香火映得红彤彤的,眼睛里也燃着一点光。
这便是“做社”了。男人们忙着抬出整只的猪,一刀刀分了,各家各户都能领到一份“社肉”。女人们则聚在一处,递碗递筷,笑骂着,招呼着自家的孩子。这肉,是敬过神的,吃下去,便有了庇佑,一年到头,无病无灾。我们也领了一份,热腾腾的,用荷叶托着。妻轻轻拉我一下,指着人群里一个佝偻的背影:“那不是良哥?”我点点头,心里忽地有些暖,又有些酸。堂兄正忙着张罗,一回头看见我们,脸上便绽开一个笑,急急地迎过来,一把攥住我的手,也不多说,只道:“回来了,好,好!走,家去吃饭!”
他的“家”,便是我的“家”了。我在村里,是没有自己的屋的。
饭桌就摆在堂兄家的院子里,几张条凳,一圈本家兄弟。桌上是大碗的肉,大杯的米酒,堂弟在广州务工的儿子在忙前忙后。我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,头一回跟父亲回来认家门。那时父亲便是指着堂兄和堂弟,对我说:“这是你大哥知弟弟。”三代的血亲,便在这称呼里,重新续上了。
饭后,我独自踱到村后,去看那间老屋。它比记忆中更矮了,更小了。六七十平米的泥砖瓦房,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,沉默地蹲在那里。墙根处,海沙和泥巴的痕迹,在雨水长年的冲刷下,显出斑驳的纹理。当年还是中共交通站长的奶奶,就是挑了这担海沙,一把泥一把汗地,垒起了这间屋。也垒起了那段过往。老屋的门紧锁着,门楣上方的墙,裂开一道细长的缝,像一道深深的皱纹。我站在门前,并不进去,只是看着。
我心里,又浮起父亲的话来。父亲早年参加革命,离家很早,解放后也一直在外地工作。他对这村子,是亏欠的,也是克制的。记得前些年,我也曾动过心思,想申请块地,回乡建个小楼,日后叶落归根也好。话才出口,父亲便沉默了半晌,最后只沉沉地说了一句:“不能回村里跟老百姓争地争利益。”这话,像一颗钉子,牢牢地钉在我心里。
是啊,不争田,不争宅。这村里,能争什么呢?老屋我住不得,因为真的不能住人了。堂兄的家,是我的歇脚处,却终究不是我的归宿。我的根,怕只是那埋在地下的几把祖先的骨骸、和眼前这几位血脉相连的亲人了。正月十八回来,清明回来,一年两回,像是赴一个永不变的约。这便是我的“打照”罢,与神,与祖先,也与这渐渐疏远、却又永难割舍的故土,打个照面。
回去的路上,妻轻声问我:“明年还来吗?”我望着远处田野上,被夕阳染成金黄的油菜花,点了点头。自然是要来的。这正月十八的锣鼓,这千鸡的烟火,这分到手里的社肉,这堂兄家一碗热腾腾的饭,还有那句一直沉在心底的话,都牵连着我。我不是来争什么的,我只是来望一望,来拜一拜,来听一听这熟悉的乡音。
唯愿家乡风调雨顺,唯愿堂兄堂弟们,平安健康,日子越来越红火罢。
感慨之余,心里涌起一阵诗意,就用一首诗来寄托此刻的情吧。
七律·正月十八返乡有寄
正月十八返故园,
迎神拜祖祭先贤。
千鸡万户同祈福,
两盏三杯尽欢颜。
三代血亲犹系念,
一间泥瓦尚遮椽。
先父遗言犹在耳,
不争田宅不争阡。
编后按语:
“打照”应为“打蘸”,正确用字是“蘸”字。
在粤西地区,尤其是茂名、信宜一带,正月期间有举行传统祭祀活动“打蘸”的习俗。这一活动主要用于祈福迎祥、感谢神灵庇佑,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所谓“打蘸”,原指道士设坛念经、祭拜神灵的仪式,自汉末道教盛行后,逐渐演变为民间集祈神酬恩与祭鬼魂于一体的民俗活动。
根据民俗学考证,“蘸”本义为祭神,古籍中已有明确记载,如《昭明文选》提到“蘸诸神,礼太乙”,《隋书》亦载星辰之下陈放供品、祭祀列宿称为“蘸”。这类仪式通常在农闲冬季或春节前后举行,与粤西年例文化紧密相连。
而“打照”一说并无文献支持,很可能是因方言发音相近(粤语或客家话中“蘸”与“照”音近)导致的误写或误传。结合茂名、信宜等地实际传承的民俗内容,“打蘸”才是符合历史渊源与文化本义的正确写法。
值得注意的是,正月十八在湛江部分村落也被列为“年例”日,如吴川、坡头等均有庆祝活动,但其核心形式仍以祭祀、游神为主,与“打蘸” ritual 内涵相通,进一步佐证该习俗以“蘸”为正字。
[作者简介:张勇进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中国百家文化网传统文化研究院副院长,《青年文学家》杂志社理事,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,广东省第八次文代会代表,廉江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原主席。《海外文摘》签约作家,《散文选刊》签约作家;诗人。2011年由金城出版社出版个人专著《张勇进诗词选集》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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